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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从繁荣到破产
发布日期:2018-01-11 18:12    浏览次数:     作者:dede58.com    

美国的“费城”是“费拉德尔菲亚”(Philadelphia)的简译,其英文名源自希腊语,意为“兄弟情谊之城”,建于17世纪80年代。到了21世纪,美国一座建于18世纪初的大城市竟成了“废城”,与“费城”谐音而反义。

这座“废城”于2013年7月18日宣布申请“破产”。它就是密歇根州的底特律(Detroit),其名源自法语,意为“海峡”。它位于底特律河西岸,与加拿大温莎市隔河相对。底特律河把北美五大湖与通往大西洋的圣劳伦斯航道连接在一起,因此底特律又是五大湖的主要贸易港口之一。

崛起的汽车城

底特律曾有过繁荣昌盛引以自豪的过去。从1896年亨利·福特制成第一辆双缸汽车开始,它就与汽车紧密地连在了一起。1903年、1908年,福特、通用公司先后成立,1925年克莱斯勒公司成立,这三家来自底特律的汽车公司最后成为美国汽车制造业的“三大”(the Big Three),底特律也就成了著名的“汽车城”(the Motor City或 the Motown)。

三大汽车公司崛起之时真是如日中天,令世人惊羡。福特公司早在1913年就建成世界上第一条流水作业线,大大缩短了装配时间,汽车络绎不绝地迅即出厂。通用公司成立两年后便购下凯迪拉克、奥克兰、庞蒂亚克和奥兹莫比尔等汽车制造厂。克莱斯勒把工厂办到全国各地,还办到了加拿大和墨西哥。上世纪中期,全国开始了多车道高速公路系统的建设,汽车工业如虎添翼,底特律也就更加神采焕发。

汽车制造业给底特律带来了工作、市场和繁荣,人口急速增加,1910年还只有47万人,到1920年就增至近100万人,成为全国第四大城市,到了1950年,更增至180多万人。50年代初期,底特律是全美国、或许也是全世界最富的城市。城市建设飞速发展,现代建筑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如今在底特律河东岸的温莎,你可以眺望类似纽约曼哈顿、由绵延的高楼大厦构成的底特律天际轮廓线,望见矗立在“河滨复兴中心”雄伟的通用“世界总部”大厦。夜晚,天际轮廓线的繁密灯光在底特律河上熠熠闪光。

底特律也为自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贡献骄傲,当时美国被欧洲国家称为“民主军火库”,底特律则最有资格得此称号,因为当时当地所有工厂都停止了日常的汽车生产,而改产军车、坦克、舰只、枪炮和弹药。

除拥有汽车、钢铁和建筑外,底特律也是美国流行音乐发源地之一。60年代,“流行歌王”迈克尔·杰克逊与其4个哥哥组成的“杰克逊5兄弟”演唱组,就是因在汽车城唱片公司灌录唱片而名声大噪。70年代,摇滚乐队“亲吻”演唱《底特律摇滚城》一歌,“摇滚城”因此成为底特律的别称。

刚踏上高坡就开始走下坡路

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繁荣兴旺的城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刚踏上高坡就开始走下坡路。它遭受的首次沉重打击发生于1967年7月下旬,一场由警察搜查一家无牌深夜营业酒、逮捕不少黑人而引起的暴乱,持续5天之久,造成43人死亡、1100多人受伤,7200多人被捕,2500多家商店、400多座建筑被毁,400多个家庭流离失所,三大汽车公司全部停产。最后由州长派去国民警卫队,约翰逊总统派去军队,暴乱才被平息。在美国历史上,这次暴乱规模之大仅次于1883年的纽约市反征兵法暴乱和1992年的洛杉矶种族暴乱。

此次暴乱后,底特律犯罪率一直上升,70年代纵火案尤多,以致被称为美国“纵火之都”。80年代,毒贩、帮派犯罪集团活动频仍。1990年至2010年,底特律每10万人中有2700人犯有暴力罪,警力严重不足,警察局回答紧急电话平均要隔58分钟——全国平均只需11分钟,全市救护车只有1/3尚能使用。近40年来,该市谋杀率始终居全国首位,一直属于美国“最危险城市”。

由摄影师 Yves Marchand 和 Romain Meffre 拍

摄的一系列底特律废墟照片,在斑驳的墙面中看到的不

只是人去楼空的凄凉,还可以看到底特律曾经风光一时的繁华痕迹。

如今,底特律市内建筑除被纵火烧毁外,另有大约7.8万座建筑物被弃置,或标价“一美元”出售。荒废的住宅、楼宇、厂房比比皆是;残垣断壁,外墙涂鸦,废址荒草,随处可见。很多弃置楼房内被洗劫一空,垃圾狼藉。不少地段成了废墟,不少社区成了“鬼城”。晚上,40%的街道路灯不亮,黑夜成了犯罪者的保护色。有人说,今天的底特律不仅具有令摄影师们兴致盎然的“废墟美”,又是供城市探险家们探险的“天堂”,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废城”。

据2010年人口普查,底特律人口已减至71万人,其中白人占10.6%,西裔白人占7.8%,黑人占82.7%,亚裔占1%,该市因此成了美国最大的黑人占多数的城市。目前全市失业率高达18.2%,为全国平均失业率7.7%的两倍。1/2的业主不交税。1/3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下。

白人大多都走了,留下的大多是黑人,不同种族不能和谐地生活在同一城市,这显然源自种族分歧这一问题。不过,有识人士在分析底特律衰落的根源时,往往都会注意到种族矛盾以外的其他重要因素。

成也汽车,败也汽车

有人说:“成也汽车,败也汽车。”确实如此,底特律靠汽车繁荣起来,也因汽车这个全市的单一产业而凋敝,三大公司起起落落,其兴衰史也即底特律兴衰史。底特律人长时期内没有意识到,能造汽车的并不是美国一家,能出产好车的也绝不止美国“三大”。德国人、日本人、瑞典人和韩国人都很聪明,他们都会造汽车,三大公司如固步自封,就必然会掉队落伍。60年代的德国、70、80年代的日本,汽车制造业飞速发展,出产了许多讨美国人喜欢的新款车,三大公司开始感到威胁和挑战。1991年,在各大洲建有分厂的通用汽车公司终于意识到自己竞争能力的衰弱,宣布关闭在美国和加拿大的21个零件制造和装配厂,解雇7万名工人,占美、加雇员总数的18%,底特律的汽车工人首当其冲。

福特公司长期生产廉价的T型发动机标准汽车,可在受欢迎的高峰期之后多年仍然大批生产,其竞争力因而大为削弱。1978年,该公司否定时任总裁的李·艾科卡提出的生产小型汽车的计划,并将他解雇,造成很大损失。2005年,福特和通用的债券都跌至“垃圾”地位,原因是油价飙涨、市场萎缩、过多生产的运动型多功能车(SUV)销量大减,加上员工医保开销实在太大。

克莱斯勒公司早在70年代就曾出现财政危机,后由李·艾科卡任总裁后逐渐摆脱危机局面。1998年与德国戴姆勒-奔驰公司合并为戴姆勒克莱斯勒公司。

2003-2008年的世界能源危机使油价大幅上升,汽车销量因此大减,紧接着,世界金融危机和美国经济衰退又造成2008-2010年汽车工业危机,三大公司困难重重,度日如年。福特公司2006年亏损127亿美元,2008年亏损146亿美元,只得大幅裁员。通用和克莱斯勒先后根据《联邦破产法》第11条申请破产,通用关闭了好多所工厂。2009年,联邦政府紧急融资帮三大公司纾难,使它们没有破产倒闭,却未能挽救底特律的厄运。

如今留在底特律市区的汽车工厂仅剩两家:克莱斯勒吉普车厂和通用电动车厂。汽车工业凋敝的结果是,大批企业和市民陆续迁出底特律,人口从2000年的95万人降至2010年的71万人。

底特律从中得到的教训之一,应是一个城市的产业不能单一化,即使有了汽车工业这种貌似强大的支柱产业,也应同时发展其他产业,使城市经济结构多元化。如今在美国制造业已成“夕阳业”,技术集约型产业、高科技产业、信息产业迅速发展,文化产业的发展也受到重视,可底特律却长期自恋,以汽车傲世,不开拓新路,始终处于三大公司总部大厦投下的阴影中,一遇到能源危机、经济衰退,就势必焦头烂额,不知所措。

其实,早在50年代底特律大辩论中,就有人认为“我们走错了路”,美国只有很少几个大城市偏执狭隘、只发一种声音,底特律便是其中之一;就像好莱坞只是一个“影城”,底特律只是一个“汽车城”,一个单一产业的工业城;也像好莱坞后来身价大跌,底特律一过高峰便往下坡走。

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的经验,底特律也没有认真去学。匹兹堡原是一个以生产钢铁为主的重工业城市,素有“世界钢都”之称,上世纪80年代的“非工业化”使钢铁工业趋于凋敝,钢铁厂纷纷倒闭或缩小规模,大批蓝领工人和白领专业人员被解雇,但令人欣慰的是,该市很快改变方向,成功转型,现已成为以医疗、金融和高科技工业为主的都市,1600多家高科技公司中有谷歌、英特尔和苹果等大公司,电子科技、软件工程、机器人制造、生物科技得到蓬勃发展。匹兹堡因市内拥有创世界纪录的446座桥梁而被誉为“桥都”,这似乎意味着它是一个路子广、不闭塞的城市,所以能成为美国城市经济结构成功转型的典范,底特律却因思路狭窄、缺乏预见和改革决心而逐渐衰败。

有人认为,“汽车城”衰落除因三大公司缺乏创新精神外,还因汽车成本过高,而成本高的原因之一要归于劳方。汽车工人的工资高,福利好,医保优厚,退休金也高,而这些待遇因有工会组织而得到充分保障。在底特律,工会势力十分强大,美国“联合汽车工人工会”(UAW)的总部就设于底特律,该工会成立于1935年,经多次大规模静坐罢工后获得三大公司承认,现在全国有39万积极参加活动的会员和60万退休成员。工会可利用法定的集体谈判权向资方提出各种要求,资方不能随意推诿拒绝。在汽车成本过高的情况下,三大公司在世界市场上的竞争力也就只能有减无增了。

底特律的教训

在总结底特律的严重教训的议论声中,我们还可以听到更多的话语:

底特律缺乏一个健全、能干、有效的政府。历届市政府政策不明,管理不善,面对工厂迁走、人口流失、税收锐减等问题束手无策,只能靠举债度日。税少债多,治安、消防、教育、医疗、基础设施等公共服务便每况愈下。教育落后,小学教学糟糕,中学辍学学生多,市民素质变差,加上警力削减,治安不力,犯罪率居高不下,人口流失就更多。——就是这样一个恶性循环使底特律逐渐沦为“废城”。

底特律第一个黑人市长(1974-1994)科尔曼·扬,有舆论说他“憎恨白人”,实行不利于白人的政策,如向富人(大多是白人)征收重税、给穷人(大多是黑人)增加福利。白人感到不公平,加上市内犯罪率高、环境污染等问题,便纷纷搬离底特律,出现了“白人迁移潮”,在科尔曼·扬当政的20年内,全市人口减少了50万人。

2008年金融“海啸”后,底特律破败的市中心街头墙

壁遭人涂鸦,上头被喷上“求救”(HELP)字样。

政府部门存在严重腐败问题。科尔曼·扬的两名亲信、“盟友”当上底特律警察局正、副局长,都因欺诈、贪污被定罪判刑。前黑人市长(2002-2008)克瓦姆·基尔帕特里克因犯欺诈、勒索、贪污、受贿等24项罪行,于2013年3月被判处20年徒刑。他父亲和他的朋友、一名建筑承包商是他的共谋犯,也被定罪判刑。由这样的人当市长,底特律能不成为“废城”?

2012年, 联邦调查局驻底特律最高官员终于宣布“向政府腐败现象开战”,指出在底特律地区“腐败是世代相传的,有系统的,是文化的一部分”,政府腐败则是“当前首先要解决的头号罪行”,“这就像一场战争,你得深入敌方的防御系统”。

显然,濒临破产的底特律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好政府才能逐渐摆脱目前的困境。

有识人士们还特别指出,底特律申请破产,另有一个容易被人忽视的问题,那就是该市预算赤字中有35亿美元退休基金。不论政府、工会或投资顾问公司,都企图通过宣布破产来赖掉这笔退休金。此前他们已被指控在退休基金管理中的欺骗行为,他们曾作出许多不负责任以至荒谬的投资决定来挪用、掏空退休基金。一旦破产申请被批准,这笔底特律人用来养老的巨款就被统统赖掉,这对广大退休员工打击之大自然可想而知。目前,不少即将退休的工人已开始为自己的晚年生活忧虑,有人说,他退休后可能还得去麦当劳打工。

巴德学院人文学教授沃尔特·米德认为,美国经济性质的速变、经济结构的转型固然使许多人“在灰烬中咳嗽不止”,使三大汽车公司默默叫苦,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有那么一些人在欺骗底特律人民,在向他们说谎话。

他写道:“仅仅是经济转变,不会使底特律遭难;仅仅是政治失职行为,也不能浩劫这个城市。然而,政府官员们玩忽职守,有一个贪腐犯法的地方政派存在,对公共部门退休金没有严格管理,再加上经济转型,这就把美国一个大城市推下坡去。”

米德呼吁说:“让钩子们(即骗子们)脱钩,让这些令人受难的角色在自由世界里无立足之地,也让他们给底特律帮个倒忙,让该市人民怀抱希望,相信美国有思想的领导人会下功夫,以负责和诚实的形象重建他们的城市。”

《时代》杂志发表《废城》一文分析底特律衰落的原因,同时指出该市“史诗般的”破产有助于挽救美国的其他城市。有更多的城市正面临金融、财政危机,底特律为它们敲响了警钟,因为债台高筑、退休者的福利已无基金和已无法维持等问题,并非底特律所独有。《时代》在其封面上用黑体大字问道:

“你的城市是下一个底特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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